卷一百六之一
2026-01-16 06:42:51
续资治通鉴长编卷第一百六之一
英宗皇帝纪二之一治平二年春正月丁卯,诏夏国主谅祚:自今泾原、秦凤路熟户及弓箭手地分,不可更行浸扰。始,朝廷遣王无忌赍诏责谅祚,谅祚迁延弗受诏,而因其贺正使荔茂先附表,自言起兵之由,归罪于我边吏,辞多非实,故复以诏戒谕焉。谅祚终勿听。编排中书诸房文字,屯田员外郎王广渊直集贤院。上在藩邸,广渊因上左右时君卿献其所为文及书札,
上爱其才,故特命以此。知谏院。司马光言:广渊虽簿有文艺,其余更无所长,于士大夫间,好奔竞,善进取,称为第一乡以初任通判,排编中书文字,二年之间,堂除知舒州,荐绅已相与指目为侥幸。今既留不行,又骤加美职,安得不取外朝怪惑。陛下方莅政之初,欲简拔天下贤材,置诸不次之位,以率厉群臣,而执事之臣不能称陛下意。前此用皮公弼权发遣三司判官,今又用广渊直集贤院,将何以使天下之人尚廉耻之节,崇敦厚之风乎?若陛下龙潜之时,广渊果曾以文章自达于左右,此尤不可。汉卫绾不从太子饮,景帝即位,宠待绾过于他臣。周张美以钱榖私假世宗,而世宗终薄其为人。广渊若当仁宗之世,私以文章献于陛下,为臣忠谨者,肯如是乎?陛下今日当治其罪,而又赏之,将何以厉人臣之节也?光凡再论列,讫不报。
癸酉,参知政事欧阳修言:谅祚倡狂,渐违誓约,朝廷御备之计,先在择人。而自庆历罢兵以来,当时经用旧人,唯户部侍郎致仕孙沔尚在。沔守环庆,养练士卒,招抚蕃夷,恩信著于一方。今虽七十,闻其心力不哀,飞鹰走马,尚如平日。虽中间曾以罪废,弃瑕使过,政是用人之术。人才难得之时,可备一方之寄。诏以沔为资政殿学士、知河中府。
修尝奏西边事宜曰:臣伏见谅祚狂僭,衅隙已多,不越岁必为边患。臣本庸昏,不达时机,辄以外料敌情,内量事势,鉴往年已验之失,思今日可用之谋,虽兵不先言,俟见形而应变,然而制胜,亦大计之可图。谨具条陈,庶裨万一。臣所谓外料敌情者,谅祚世有夏州,自彝兴克睿以前,止一镇五州而己。太宗皇帝时,继捧、继迁始为边患,其后遂陷灵、盐,昼有朔方之地。盖自淳化、咸平用兵十有余年,既不能剪灭,遂务招怀。适会继迁为潘罗支所杀,其子德明,乃议归款,而我惟以恩信,复其王封,岁时俸赐,极于优厚。德明既无南顾之忧,而其子元昊亦壮,遂并力西攻回纥,拓地千余里。德明既元,地大兵强,元昊遂复背叛。国家自宝元、庆历以后,一方用兵,天下搔动,国虚民獘,如此数年,元昊知我有厌兵之患,遂复议和,而国家待之恩礼,又异于前矣。号为国主,仅得其称臣,岁予之物百陪,德明之时,半于契丹之致。今者谅祚虽曰狂童,然而习见其家世所为。盖继迁一叛而复王封,元昊再叛而为国主,今若又叛,其志可知,是其欲自比契丹,抗衡中国,以为鼎峙之势尔。此臣窃料敌情在于此也。
夫所谓内量事势者,盖以庆历用兵之时,视方今边备,较彼我之虚实强弱以见胜。败之形也。自真宗景德二年,盟北虏于澶渊,明年始纳西夏之款,遂务休兵。至宝元初,元昊扰叛,盖三十余年矣。上下安于无事,武备废而不修,庙堂无谋臣,边鄙无勇将,将愚不识干戈,兵骄不知战阵,器械朽腐,城廓隳颓,而元昊勇鸷桀黠之虏,其包蓄奸谋,欲窥中国者累年矣,而我方恬然不以为虑,待其谋成兵具,一日反书来上,然后茫然不知所措。中外震骇,举动仓惶,所以用兵之初,有败而无胜也。既而朝廷用韩琦、范仲淹等,付以西事,极力经营,而勇夫锐将,亦因战阵稍稍而出。教年之间,人谋渐得,武备渐修,似可枝梧矣。然不然,方今甲兵虽未精利,不若往年之腐朽也;城垒粗尝完缉,不若往年之隳颓也;土兵蕃落,增添训练,不若往年寡弱之骄军也。大小将校曾经战阵者,往往尚在,不若往年魏昭炳、夏隋之徒绮纨子弟也。一二执政之臣,皆当时宣力者,其留心西事熟矣,不若往年大臣茫然不知所措者也。盖往年以不知边事之谋臣,驭不识干戈之将,用骄兵,执朽器,以当桀𭶑新兴之虏,此所以败也。方今谋臣武将,城垒器械不类往年,而谅祚狂童,不及元昊远甚。往年忽而不思,今又己先觉,可以早为之备。苟其不叛则己,若其果叛,未必不为中国利也。臣谓可因此时雪前耻,收后功,但顾人谋如何尔。若上凭陛下神威濬算,系累谅祚君臣,献于庙社,此其上也。其次逐狂虏于黄河之北,以复朔方故地。最下尽取山界,夺其险而我守之,以永绝边患。此臣内量事势,谓或如此。
臣所谓鉴往年以验之失者,其小失非一,不可悉数。臣请言其大者。夫夷狄变诈,兵交阵合,彼佯败以为诱,我贪利而追之,或不虞横出而为其所邀,或进陷死地而因于束手,此前日屡败之戒,今明习兵戟者亦能知之,此虽小事也,亦不可忽。所谓大计之谬者,攻守之策皆失尔。臣视庆历御边之备,东起麟、府,西昼秦、陇,地长二千余里,分为路者五,而分为州为军者二十有四,而军州分为寨为堡为城者又几二百,皆须列兵而守之。故吾兵虽众,不得不分,所分既多,不得不寡。而贼之出也,常举其国众合聚为一而来,是吾兵虽多,分而为寡,彼众虽寡,聚之为多,以彼之多击吾之寡,不得不败也。此城寨之法既不足自守矣,而五路大将所谓战兵者,分在二十四州军,欲合而出,则惧后空而无备;欲各留守备而合其余,则数少不足以出攻。此当时所以用兵累年,终不能一出者,以此也。夫进不能出攻,退不能自守,是谓攻守皆无策者,往年已验之失也。
臣所谓今日可用之谋者,在定出攻之计尔,必用先起制人之术,乃可以取胜也。盖列兵分地而守,敌得时出而挠于其间,使我处处为备,常如敌至,师老粮匮,我劳彼佚。昔周世宗以此策困李景于淮南,昨元昊亦用此策以困我之西鄙。夫兵分备寡,兵家之大害也,其害常在我;以逸待劳,兵家之大利也,其利常在彼。所以往年贼常得志。今诚能反其事而移我所害者予敌,夺敌所利者在我,则我当先为出攻之计,使彼疲于守御,则我亦得志。凡出攻之兵,勿为大举,我每一出,彼必呼集而来拒。彼集于东则别,彼散则我复出,而又集我以五路之兵,番休出入,使其一国之众聚散奔走,无时暂停,则无不困之虏矣。此臣所谓方今可用之谋也。
盖往年之失在守,方今之利在攻。昔至道中,亦尝五路出攻矣,当时将相为谋不审,盖欲攻黠虏方强之国,不先以谋困之,而直为一战必取之计,大举深入,所以不能成功也。夫用兵至难事也,故谋既审矣,则其发也必果,故能动而有成功也。凡用兵之形势,有可先知者,有不可先言者。臣愿陛下遣一重臣,出而巡抚,遍见诸将,与熟图之,以定大计。凡山川道里、蕃汉步骑出入所宜可先知者,悉图上方略,其余不可先言,付之将卒,使其见形应变,因敌制胜。至于谅祚之所为,宜少屈意含容而曲就之,既以骄其心,亦少缓其事,以待吾之为备。而且严戒五路,训兵选将,利器甲,畜资粮,常具军行之计,待其反书朝奏,则王师暮出,以骇其心而夺其气,使其枝梧不暇,则胜势在我矣。往年议者亦欲招缉横山蕃部,谋取山界之地。然臣谓必欲招之,亦须先藉胜健之威,使其知中国之强,则方肯来附也。由是言之,亦以出攻为利矣。
凡臣之所言者,大略如此。然臣足未尝践边陲,目未尝识战阵,以一儒生偏见之言,诚知未可必用,直以方当。陛下劳心西事,广询众议之时,思竭愚虑,备刍荛之一说耳。重臣亲与边将议定攻守大计等事,至今多日,未蒙降出施行。臣窃见庆历中,元昊作过时,朝廷轻敌玩寇,无素定之谋,每遇边奏急来,则上下皇恐,仓卒旨挥,多,既不中事机,所以落贼奸便,败军杀将,可谓痛心。今者谅祚以二十万兵寇秦、渭,两路虏掠焚烧,数百里间,扫𭲧俱尽,而两路将帅不敢出一人一骑,则国威固已剉矣。谅祚负恩背德如此,陛下未能发兵诛讨,但遣使者赍诏书赐之,又拒而不纳。使者羞愧俯首,怀诏而回,则大国不胜其辱矣。当陛下临御之初,遭此狂童,威沮国辱,此臣等之罪也。臣谓陛下宜赫然发愤,以边事切责大臣。至于山川形势,有利有不利,士卒勇怯,孰可用、孰不可用,何处宜攻,何处宜守,何兵宜屯某地,何将可付某兵,如此等事甚多,皆陛下圣虑所宜及者。臣谓陛下宜因闲时,御便殿,召当职之臣,使按图指昼,各陈所见,陛下可以不下席而画在目前,然后制以神机赓略,责将相以成功。而陛下以万机之繁,既未及此两府之臣,如臣等日所进呈,又皆常程公事,亦未尝聚首合谋,讲定大计。外则四路边臣,自贼马过后,亦如庆历之初矣。近者韩琦曾将庆历中议山界文字进呈,此边事百端中一端尔。盖琦亦患事未讲求,假此文字为题目,以牵合众人之论尔。自进呈后,寻送密院,至今多日,亦未曾拟。臣以非才,陛下任之政府,便是国之谋臣。若其谋虑浅近,所言狂妄,自可黜去不疑。臣亦昨因目疾,狼求解职,曲蒙圣恩,未许其去。既使在其位,又弃其言而不问,使臣户禄之厚颜,何以自处?所有臣前来所上奏状,欲望降付中书、密院,与韩琦山界文字一处商量。若其言果不足取,弃之未晚。
礼院奏请自今文武臣薨卒当辍朝者皆辍。闻之。明日,从之。辛巳,赐许蔡州见钱抄十万贯,令和余以救饥人,仍命驾部员外郎李希逸提举。壬午,命供备库副使孟渊等十九人往开封府界及京东西、淮南路募兵。初募闹
在京,其灾伤之处,又招饥民以充厢军。臣愚以为,国家从来患在兵不精,不患不多。夫兵少而精,衣粮易供,公私充足,一人可以当十,遇敌必能取胜;兵多而不精,则衣粮难瞻,公私困匮;十人不足,当一遇敌,必致败亡。心利害之明,有如白黑,不为难知也。是以太祖皇帝之时,天下兵数不及当今十分之一,而犹日加选练,简去羸老,专于精锐,故能征伐四克,混一区夏。自景德以来,中国既以金帛绥怀戎狄,不事征讨,至今六十余年。是宜官有余积,民有余财,而府库殚竭,仓廪空虚,水旱小愆,流殍满野,其故何哉?岂非边鄙虽安,而冗兵益多之所致乎?此乃天下所共知,非臣一人之私言也。
庆历中,赵元昊叛,西边用兵,朝廷广加召募,应诸州都监、监押暮及千人者,皆特迁一官。以此之故,天下冗兵愈众,国力愈贫。近岁又累次大拣厢军以补禁军之数,即累藉之兵己为不少。矣,何苦更复直招禁军,及召饥民以充厢军?臣不知建议之臣曾与不曾计较今日府库之积,以养今日旧有之兵,果为有余、为不足乎?此盖边鄙之臣,庸愚怯懦,无他材略,但求添兵。在朝之臣又恐所给之兵,不副所求,他日边事或有阙败,归咎于巳,是以不顾国家之匮乏,只知召慕,取其虚教,不论疲软,无所施用。此群臣容身保位,苟且目前之术,非为朝廷深谋远虑经久之画也。
谚曰:多求不如省费。此言虽小,可以喻大。今以十口之家,衣食仅足,顿增五口,必不能赡。若不顾国中之栗,笥中之帛,所余几何,而惟冗口是贪,能无穷匮乎?国家之势,何以异此?群臣既不能为陛下忠谋,陛下又不自以为忧,则谁当忧之?臣恐边臣之请兵无穷,朝廷之募兵无已,仓库之束帛有限,百姓之膏血有涯,不知国家长此沉瘵,何时当瘳乎?
臣又闻即日当灾伤之处,军无见粮,煮薄粥以饲饥民,犹不能给,况刺以为兵,将以何物养之终身乎?且畎亩农民,止因一昨饥馑,故流移就食,若将来丰稔,则各思复业。今既剌以为兵,是使之终身失业也。于官于民皆为非便,谋策之失,孰甚于此!臣愿陛下断自圣志,速降旨挥,应在京及诸路并宜罢招禁军,但选择将帅,训练旧有之兵,以备御四夷,不患不足。其灾伤之处,州县不得妄招饥民以充厢军,但据所有斛叫,救接农民,俟向去稍礼,使各复旧业,则天下幸甚。
自陛下践祚以来,臣不自知其狂愚,见朝廷政令有未便,差除有未当,屡献瞽言,浼渎天听。陛下未尝为之变一政令,改一差除,若臣者亦可以不言矣。然犹逼逼献言不已者,诚耻居位而不言,不耻多言而见厌也。
甲申,诏命官寻医侍养,许差送还公人如例。度支判官、太常博士、集贤校理邵亢为直史馆,颖王府翊善、同判司农寺,令于皇子两位供职。帝尝召对群玉殿,访以世务,曰:学士真国器也。故命为王府官。
丁亥,诏贡院如南省放榜故事,合格者以名闻,俟敕下乃放榜。
戊子,河北提点刑狱王靖奏:准中书札子,今年恩、冀、深、瀛、沧州、永静、乾宁军所役春夫,令过寒食乃入役,虽日长易得功料,绿妨农人春种。兼邢、洛、德州夫赴恩、冀、深、瀛州役,过寒食入役,则四月上旬然后得归。欲乞且依旧敕,于寒食前半月入役。从之。初,用都水监奏,令寒食后入役,而御史傅克俞送伴虏使奏闻,百姓纷然以为非便,弗听。至是靖又言,乃报可。
是月,莱州民吕升以父权丧明,割腹探肝,切之以啖权,权复能视,而升不死。自后如升者众,不可悉数。
辛丑,权发遣户部副使吕公著言:古者民勤于力则工役罕,民勤于食则百事废。今京畿诸县及京东西、淮南州军类多饥𫗧,民有饿殍。陛下方发粟振贷,遣使存抚,远近闻之,皆知陛下有恻然忧民之心。然臣愚以谓凡力役之事,非不得已者,皆宜权罢。况修盖庆宁宫,非为急务,就使功力至微,然作于禁中,恐四方传闻,或致讥议。臣欲乞候将来郊礼成,年榖稍丰日,徐议修盖。从之。
先是,司马光亦言:伏见近日以来,修造稍多,只大内中自及九百余间,以至皇城诸门并四边行廊及南薰门之类,皆非朝夕之所急,无不重修者。役人极众,费财不少。此盖陛下缵极之初,禁廷之中,诚有破漏不可居者,略命整葺,理亦宜然。而左右之臣,便谓陛下好兴土木之功,遂广有经度,虽不至损坏之处,亦毁拆重修,务以壮丽,互相夸胜,外以希旨求知,内以营私规利。万一陛下更因此赏之,则营力必殚。
臣窃惟陛下初临天下,惠泽未字于民,而以好治宫室,流闻四方,非所以光益圣德也。修造劳费,不可胜数。臣请且言诸州买木一事,扰民甚多。衙前皆厚有产业之人,每遇押竹木纲,散失陪填,无有不破家者。先帝躬履节俭,宫室苑囿无有增饰,故诸场材木皆有美余,屡因赦恩,放免买木,以宽民力。自顷修造倍多,诸场材木渐就减耗,有司于外州科置,百端营制,尚恐不足,而工匠用之,贱如粪土。
昔汉文帝惜十家之产,罢露台而不作。今诸场前后所积竹木,何啻仓廪,疏漏甚多,皆上叫教使匠人物料,未暇修葺,致粟帛之类,大有损失。古者将营宫室,宗庙为先,廐库为次,居室为后。今之所修,缓急先后,无乃未得其宜乎?又皇子生而富贵,年未及冠,所宜示以朴素,谨其所习。今闻所修三位,规摹侈大,又复过于祖宗之时。皇子所居,汉明帝曰:我子何得与先帝子比,恐非所以纳之于义方也。臣愚伏望陛下特降圣旨,应大内里外舍屋,即日不至大叚。损坏之处,及不至要切,如南薰门之类,并罢兴造。其皇子位只因旧屋夹截修整,早令工毕,不得过为宏壮。且令那减匠人物料,修仓库之损坏者。所有诸处监修之官,自是本职,更不与减年磨勘及转官酬奖,以塞泰侈之原,使天下皆知陛下去奢从俭,仁民爱物,不亦美乎?
三司使、给事中蔡衰为端明殿学士、礼部侍郎,知杭州。初,上自濮邸立为皇子,中外无间言。既即位,以服药故,皇太后垂帘听政,常为中昼言。仁宗既立皇子,因追思鄂王等,悲伤涕泣,宦官宫妾争相营惑,而近臣中亦有异议。可怪者,乃一二知名人也。近臣文字只在先帝卧榻上,近巳于烧钱炉内焚之矣。中书不敢问其姓名,但唯唯而退。巳而外人亦稍稍言衰常有异议,然莫知虚实。
上疾既愈,教问襄如何人。一日,因其请朝假,变色谓中书曰:三司掌天下钱彀,事务繁多,而衰十日之中,在假者四五,何不别用人?韩琦等共奏:三司事无缺失,罢之无名,今更求一人材识名望过衰者,亦未有。欧阳修又奏:襄母年八十余,多病衰,但请朝假,不趁起居尔。日高后即入省,亦不废事。然每奏事,语及三司,上未尝不变色。及谅祚攻却泾原,上遂督中书以边事将兴,军须未备,三司当早选人。琦等初尚挥解,上意不回,因奏:待襄陈乞,可以除移。
初传者多端,或云上入宫后,亲见奏牍。至是因衰请罢,琦遂质于上。上曰:内中不见文字,然在庆宁即巳闻之。琦曰:事出霭昧,若虚实未明,乞更审察。苟今襄以飞语获罪,则令后小人可以倾陷,善人难立矣。曾公亮曰:京师后来喜造谤议,一人造虚,众人传之,便以为实。前世以疑似之言陷害忠良者,非惟臣下被祸,兼与国家为患。修曰:陛十以为此事果有果无?上曰:虽不见其文字,亦安能保其必无?修曰:疑似之谤,不唯无迹可寻,就令迹状分明,犹须更辨真伪。先朝夏竦欲害富弼,令其婢学石介字体,久之,学成,乃伪作介为弼撰废立诏草,赖仁宗圣明,弼得保全。臣至和初免丧至阁下,小人有嫉忌臣者,伪撰臣乞沙汰内官奏稿,传布中外,内臣无不切齿。判铨才六日,为杨永德所谗,以差舡事罢知同州,亦赖仁宗保全,寻知其无罪,遂却留住至今。以此而言,就令有文字,犹须更辨真伪。况无迹状,陛下幸不致疑。琦及公亮又各进说。上曰:造谤者因何不及他人?遂命衰出守。
龙图阁学士、工部郎吕公弼权三司使。至和初,公弼为三司使,帝在藩邸,常得赐马,给使吏以马不善,求易之。公弼曰:此朝廷近亲,且有素望,宜避嫌,不可许。至是,公弼奏事毕,帝曰:朕往在宫中,卿不欲与朕易马,是时朕固已知卿也。公弼顿首谢。又曰:卿继蔡衰为使,衰诉讼不以时决,颇多留事,卿何以处之?公弼知帝不说,襄对曰:衰勤于事,未尝有慢失,恐言者妄尔。帝益以公弼为长者。公弼既为三司使,乞于前任群牧使合破兵级内权留十人。诏公弼三任群牧使,特与教骏兵士七人,不得为例。
癸卯,枢密副使、礼部侍郎王畴卒。畴始病,上谓胡宿曰:卿可遣子弟往问之。及病草,又敕内侍挟太医诊视。及还,以不起闻。上嗟悼久之,即欲临奠,以命官祈雨致斋故,翌日乃出,赐白金三千两,赠兵部尚书,谥忠简。
畴妻梅氏方娠,上命其家曰:即生男女,悉以闻。及生女子也,上又命及其适人,以其壻名闻。他日,谓辅臣曰:王畴可惜,朕于西府初得此人,而遽尔沦丧,岂国审密,文辞严丽可喜。其执法亦言事,然于时不能无顾望。执政才五十日,终于位,及所享寿类其父骏云。
丙午,降陜西转运使、光禄卿陈述古为少府监、知忻州。坐权知渭州日,擅移泾原副总管刘几权知凤翔,并劾凡罪按问多失实故也。司马光言:窃闻陜西都转运使陈述古,昨因巡边,妄奏朝廷称边鄙宁静,不足为虑。后因权泾原路经略司事,闻副总管刘几称西人点集,将谋入寇,请出兵防托。述古恐与前奏相违,因此怒几,奏称不协军情,张皇生事,擅移几知凤翔府。数日之间,西人果大举犯边,杀略弓箭手及熟户、蕃部,述古亦不即时发兵救援,致陷没数千户。近者虽知朝廷巳差其官戡述古罪状,然窃闻所坐止于擅移刘几及奏状有不实之处。若以文吏议之,罪不至重;若以国计言之,为害实深。
何则?国家承平日久,人不习战,虽屯戌之兵,亦临敌难用。惟弓箭手及熟户、蕃部,皆长生边邮,习山川道路,知西人情伪,材气勇悍,不惧战斗,从来国家赖之以为蕃蔽。今述古知西夏欲来侵扰,而自避翻覆之辜,顺成欺罔之谋,抑遏将官,不许救。护,遂以数千户王民委于虎口。今父子流离,骨肉涂炭,岂惟已陷没者,深可哀痛。臣恐自今以后,诸路弓箭手皆不敢于极边居止;熟户蕃部皆有叛国从贼之心。以此观之,其害岂小哉!况述古出于门荫,材气庸鄙,自历官以来,所至之处,纵恣胸臆,残害吏民,不顾宪典,轻侮王命,骄暴狠狡,天下共知,屡曾坐事黜降,旋复收用,叨窃名位,一朝至此,诚过其分量。故天夺之魄,举措章缪,骇人视聪,陷败民命,坐辱国威,内外之人,无不愤疾。臣闻舜诛四凶而天下服。如述古平生所为,亦可以谓之凶人矣。陛下纵不欲加斧钺以谢边民,亦当投之荒裔,以御魑魅,庶使封疆之臣,少加警惧。
赐直院奏合格进士、明经诸科鄱阳彭汝砺等三百六十一人反第出身。汝砺等三人授初等幕职官,如咸平元年例,余授判司、簿尉出身人守选。
丁已,翰林学士王圭等奏:准诏详定礼院及同知礼院吕夏卿禘祫异议,请如礼院所议,今年十月祫,明年四月禘,如夏卿所议,罢今年腊祭。从之。
翰林学士、中书舍人贾黯为给事中、权御史中丞。时周孟阳、王广渊以藩邸之旧,数召对。黯言:俊乂满朝,未尝有一被召者,独召亲旧一二人,示天下以不广。请如太宗故事,时召侍从、馆阁之臣,以备顾问。帝常从容谓黯曰:朕欲用人少可任者。黯对:天下未常乏人,顾所用如何尔。退而上五事:一、知人之明,二、养育以渐,三材不求备,四以类荐举,五择取自代。
礼部郎中兼御史知杂事袭鼎臣为集贤殿修撰、知应天府。初,号臣为宰相韩琦所善,翰林学士吴奎欲举御史,贾黯不肯,奎争不能得,乃止。既而以都官员外郎换起居舍人知谏院,遂知杂事。在言职少所建白,至是出之。其后,上欲用王广渊为谏官,曰:近岁谏官、御史多不职,如龚鼎臣乃未尝言事也,事院也。奎固辞不许。奎遣其子大理评事璟奉表之韩琦曰:近年两府大臣文彦博、贾昌朝、富弼各乞终丧,奎必不肯起。欧阳修曰:若边境有急,金革从事,则不容免。上曰:方此西边未宁,奎可自遂其私也。乃召璟于延和殿,面谕赍诏赐奎。奎终辞,上许之。月今诏曰:月给俸钱之半。奎固辞不受。三月
丙寅,命置唐、葛、周三将军殿于醴泉观。知制诰祖无择疏乞罢之,不报。
丁卯,诏:贡院经殿试进士五举,诸科六举,经省试进士六举,诸科七举。今不合格而年五十以上,第其所试为三等以闻。乃以进士孙京等七人为试将作监生簿,余三十八人为州长史、司马文学。上初即位,命殿中丞叛、司天监周琮及司天冬官正王炳、丞王栋、主簿周应详、周安世为杰,灵台郎杨得言作新历,三年而成。琮言:崇天历气节加时,后天半日,五星之行差半次,日食之候差十刻。既而中官正舒易简与监生石道、李遘更陈家学。于是诏翰林学士范镇、诸王府侍讲孙思恭、国子监直讲刘攽孝定是非,推尚书辰弗集于房,与春秋之日食,参今历之所候。而易简、道、遘等所学疏阔,不可用新书为密。乃赐名明天历,诏翰林学士王圭序之,琮等各迁两官,赐物有差。其后明天历亦不可用,而琮等皆夺所迁官。辛未,新除待御史、知杂事吕诲以常言中丞贾黯过失辞职。黯奏曰:谏官、御史,本人主耳目,一时公言,非有嫌怨。且诲初得御史,乃臣与孙拚等五人荐举,臣等知其为人方正谨厚,今兹折用,甚允众望,臣得与之共事,必能叶济。伏望趣令就职。诏以谕诲,诲遂受命。因言:臣先有奏陈,以力所不能,愿辞谏职,不意复有此除,图报之心,宜如何哉?臣窃思历代设耳目之官,盖辅人主之不逮。不然,九重之外,无复闻见,万机之事,皆为壅蔽。以是论之,献替之言,不可一日无之。凡事宜辨论是非,稍涉欺妄,当行重责,不当置其言而不用,使之沮辱,在贤者则死而后已,不贤者翻然以思,动为身谋,悠悠皆是矣。借如朝廷之事,台谏官不得预闻,及其政令行下,方如得知,比正其所失,则曰已行之命,难以追改,是执政之臣常自取胜,耳目之官与不设同矣。又闻近日臣寮建议,以先帝临政倍任,其谏官所陈已行之事,多有追夺,欲陛下矫先帝之为,凡事坚执,不可易行。一缪令进一匪人,倡言于外,曰:出自清里,人必不敢动摇。果有之,是欲窒塞圣聪,将拒谏遂事,岂公忠爱君之人哉?恐非庙社之福也。且谏诤者,非衮职之阙,时政之失,不应有所激发。上则咈戾圣意,下则违忤辅臣,以至被𫄙劾者皆为仇敌。岂不知害于家,所利者国家,所守者职分尔。而又近年朝廷殊无惩𭄿之意,谀倿者倾附权势,畏避者。喑默自容,坐累岁月,例得迁转,言与不言,孰为利哉?臣常亲奉德音,指缄默者其终,然终不闻有所诫励,斯无益之大弊也。臣窃谓陛下好问之心,过于虞舜,但未尝察其言尔;求治之切,有如汉宣,但未尝责其实尔。臣既未得去,敢不以言责自任?伏望陛下既问之,当察其言,既用之,当青其实,无俾左右蔽惑聪明,言职事皆举,有补于朝政,太平之基,不难成矣。矫先帝之为,更宜沉虑。已行之事,果有不便,无惮更张。不然,臣未知职事之所守,终不安其分尔。
辛已,翰林学士王圭奏:权御史中丞贾黯前以学士同修撰仁宗实录,自领台宪,不复入院,望令仍旧供职。从之。黯乞以实录稿就台修撰,有议事,即三五日一赴院。诏止令三五日一赴院修撰。壬午,礼院奏:近依国朝故事,详定仁宗大祥变除服制,以三月二十九日禫除,至七月一日从吉,已蒙降敕。臣等谨按礼学,王肃以二十五月为毕丧,而郑康成以二十七月。通典用康成之说,又加至二十七月终,则是二十八月毕丧,而二十九月始从吉,盖失之也。祖宗时据通典为正,而未讲求故事。天圣中更定五服年月敕,断以二十七月。今士庶所同遵用,失三年之丧,自天子达于庶人,不宜有异。请以三月二十九日为大祥,五月择日而禫,六月一日从吉。从之。
已丑,赐越州上虞县朱回女家绢三十匹,米二十斛。朱母早亡,养于祖媪。方刀十岁,里中朱颜与媪竞,持刀欲杀媪,一家惊溃,独朱号呼突前,拥蔽其媪。手挽颜衣,以身下坠颜刀,曰:宁杀我,母杀媪也。媪以朱故得脱。朱连被数十刀,犹手挽颜衣不释。颜忿恚,断其喉,以元事闻,故有是赐。其后,会稽令董偕为朱立像于曹娥庙,岁时配享焉。
司马光言:臣近蒙恩给假至陜州焚黄,窃见缘路诸州仓库钱粮例皆阙绝,其官吏、军人料钱月粮,并须逐旋收什,方能支给。窃料其余诸州,臣不到处,亦多如此。臣闻国无三年之蓄,曰国非其国。今窘竭如此,而朝廷曾不以为忧。若不幸有水旱,蝗蝻方数千里,如明道、康定之时,加之边鄙有急,兴兵动众,不知朝廷何以待之?臣伏见陈、许、颖、毫等州,止因去秋一次水灾,遂致骨肉相食,积尸满野,此非今日官吏之罪,乃乡时礼稔之岁,其人但务偷安,不为远虑,粟麦至贱,不能储蓄,及至凶荒之际,官私俱竭,上下狼狈,何由相救?虽使桑羊、刘晏复生,亦无如之何也。今春幸而得雨,麦田有望,朝廷已置饥馑之事于度外,不复以储蓄为意矣。万一天下州县复有灾伤,则何以异于陈、许、颖、毫之民?若饥馑相继,盗贼必兴,此岂可不早为之深虑乎?臣愚伏望陛下于天下钱谷常留圣心,特降诏书,明谕中外,应文武臣寮有熟知天下钱谷利害,能使仓库充实,又不残民害物者,并许上书自言。陛下勿以其人官职之疏贱,文辞之鄙恶,一一略加省览,择其道理稍长者,皆赐召对,从容访问以方今食货俱乏,公私皆困,何故而然?如何擘画,可使上下礼足。若其言无可取者。则罢遣,而己有可取者,即为施行,仍记录其姓名,置于左右,然后选其中材干出群者,以为转运副判官及三司使副判官。仍每至年终,令三司撮计在京府界及十八路钱帛粮草见在都数闻奏,以之比较去年终见在都数。若增羡稍多,即令勘会;如别无奸巧欺谩及非理赋敛而置增羡,其当职之人宜量行褒赏;累经褒赏者,即别加进用;若减耗稍多,即令诘问。如别无大故灾伤及添屯军马而致减耗,其当职之人宜量行责罚;累经责罚者,即永从绌废。诚能如此,行之不懈,数年之后,可使天下仓皆有余粟,库皆有余财,虽有水旱蝗蝻之灾,及边鄙有急,皆不足忧也。上尝问辅臣:天下金谷几何?韩琦等具以对,因问:冗兵之费倍于曩时,何也?欧阳修曰:自西事以来,边城广为守备,既增置军额,则岁费益多得。上又问:祖宗绥怀如此,尚有倔强者?琦曰:国家意在息民,故示大体含容之尔。边兵不战久矣,彼众亦自骄惰,虽时有屈强,盖犬戎之态如此。初,昭陵复土,韩琦引故事,乞罢相守藩,上弗许。去冬,记疾继请,上责以终丧。后三上章,诏须毕郊礼。于是吕诲言:臣切惟君臣离合,系国休戚,前世已然之事,可为近监。陛下亲政方及一年,二府大臣相继请去,惟衰老疾病不任于事者,容有进退之礼焉。如其封章朝上,诏使夕至,被恩宠而遽起,非要君而何?不惟轻朝廷之体,适足取笑于天下也。元宰韩琦辅辅翼圣躬,诚有勋效。自去冬累还印绶,经数月,复又抗章,前章有云:自孤忠之可立,岂知直道之难行?盖有所忿激而言,陛下宜体其意也。君臣之义,不当形于间隙,中外闻之,颇未为然。方今枢府乏人,兵防久弛,夏国不顺,边氓涂炭,茶法更变,啇贾不行,经费日滋,财用日耗,多事之际,琦不思经画以济大务,委之而去,得谓之忠耶?在身谋则周,爱君之心则未至矣。臣欲乞特降诏旨,敦谕二府,俾务协心,各安厥位,尽忠体国,同底于道。惟衰疾老耄,勿强以事,听其罢去,以就颐养,乃至仁均爱,始终之恩也。不然,大臣轻去就之分,其下何观?朝廷纪纲从而隳矣。传闻四夷益有轻汉之心,所系诚重。𢾗人者去留不宜持久,唯圣断无疑,天下幸甚。知制诰祖无择言:中书省不当在东,乞与门下省对移。且门下、中书与尚书号三省,其长官皆宰相之任,莫有高焉者也。今乃左省在西,右省在东,此不可不易也。唐龙翔中,尝改左右省为东西台,此又明不可不易也。夏四月戊戍,诏礼官及待制以上议崇奉濮安懿王典礼以闻,宰臣韩琦等以元年五月奏进呈故也。
辛丑,诏曰:向命监司、知州荐所部吏,岁限定员,本防其滥,不问能否,一切取足,非诏意也。自今所举,务在得人,不充所限之数。先是,御史至卿监凡二千八百余员,可谓多矣。而吏部奏举磨勘选人未引见者至二百五十余人。臣不敢远引前载,且以先朝事较之,方天圣中,法尚简,选人以四考改官,而诸路使者荐吏部数未有限,而在京其阁及常参官尝任知州、通判,虽非部吏皆得荐。时磨勘改官者岁才数十人,后资考颇增,而知州荐吏,视属邑多少裁定其数。又常参官不许荐士,其条约比天圣渐繁,而改官者固已众矣。然磨勘应格者犹不越旬日引对,未有待次者。皇祐中,始限监司奏举之数,其法益密,而磨勘待次者已不减六七十人。皇祐及今才十年尔,而猥多至于三倍。向也法疏而其数省,今也法密而其数增。此何故哉?正在荐吏者岁限定员,务充数而己。如一郡之守,岁许荐五人,而岁终不满其教,则人人以为遗巳。当举者避谤畏讥,欲止不敢,此荐者所以多,而真才实廉,未免慁于无能也。谓宜明诏天下,使有人则荐,不必满所限之𢾗。帝纳其言。
一细体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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